蠟染旗袍的聯想

1986年寫於華岡

(這原本是老師規定在看三齣舞台劇後交的報告,只是我以散文的方式寫,本來怕被罵的,結果倒被口頭嘉獎了一番,所以放在這兒作為紀念 ;另一方面,文中所言其實也代表我對所謂京劇改革一貫的看法。)

指導老師:牛川海教授

  我一向不否認自己是個「老古板」──年紀輕輕,思想卻十分守舊,對許多時下年輕人喜愛的新鮮玩意兒不能接受,腦中總幻想著自己若是早生個幾十年絯有多好──這種思想連帶地影響了我對休閒生活的安排:有空的時候我總在國劇、大鼓的天地裡盡情享受,我的隨身聽�堣]永遠放的是梅蘭芳、言慧珠或者劉寶全、駱玉笙的帶子;等公車時經常不自主地腳下踩起幾個台步;逛服飾店我的眼睛也總不忘搜尋有什麼中國式的衣服可以穿上台唱大鼓。我的「大鼓行頭」都是繡花緞、織錦緞的,十足的傳統款式;換言之,除非上舞台平日是決不便穿上街的。最近在街頭觀見許多蠟染棉布旗袍、褲襖,所謂「改良」的鬆身款,印染的圖案是仿古的;但由於式樣接近流行服飾,再加上獨特的質感,也頗受時髦仕女的歡迎。我便想:這麼富有中國古典風味的服裝,穿上台唱大鼓不也挺好?就是如此一個簡單的念頭,不料在近日接連看了幾齣舞台劇之後,還引發出一連串的聯想...  

 

﹙一﹚荷珠新配:蘭陵劇坊演出
   1986年10月6日/台北市國立藝術館
  對一個以欣賞、評鑑演員「唱唸」火候為重的的國劇老觀眾而言,像「荷珠配」這種充滿調笑、諷刺的小丑小旦戲,它的可看性實在並不高;尤其如果這小丑、小旦的白口不夠脆溜,荷珠丫頭的扮相不夠俏麗,那麼這種戲是很容易令人倒足味口的。依我看國劇「荷珠配」的經驗,員外、安人之流俚俗的對話、動作最是令人難耐;二路老生去的趙得義與趙旺一搭一檔也盡是些低級趣味;小生趙瓊之昏庸、小姐金鳳的突然出現亦不免遭受批評...若非看在名丑、名旦這演員的份兒上,「荷珠配」實在無甚可觀;而且即便是演員本身造詣不錯,畢竟荷珠、趙旺的戲並沒有什麼深度可言,所以就算是「好」,看個一次兩次也不會再想看了。由此觀蘭陵劇坊改編「荷珠配」在取捨上倒是很聰明:趙得義、趙瓊、「煙袋」、「鵪鶉」、真金鳳這些不討好的盡行袪除,而掌握了荷珠、趙旺之間容易討好的戲──舉個例說,趙旺教荷珠:「這麼一擺...再那麼一擺...當中間兒再這麼一摀...」這個國劇舞台上的老笑話,讓藝術館的觀眾初聞乍聽,其喜劇效果竟是非常驚人的。
  至於劇情中關乎荷珠身世的安排,在國劇裡她是假的真金鳳,到了「蘭陵」成了真的真金鳳;在國劇�埵]著傳統喜劇總以大團圓收場、以及中國人宅心仁厚、以德報怨的精神,俏丫環收作了二房,到了「蘭陵」為了再次刻劃小人貪財的醜態,剛為發現自己是真金鳳而雀躍不已的荷珠,旋即跌入了巨富齊子孝經商失敗、債務纏身的急轉之中;最後,本著現代劇場「要讓觀眾思考」的精神,很帥氣地在落幕前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送給一路爆笑的觀眾。

﹙二﹚荒:華岡劇團演出
   1986年12月2日/台北市社教館
  中國傳統戲劇中,有抽象的道具、有抽象的動作,可沒有抽象的劇情──我倒不是說,中國傳統戲的故事裡沒有象徵的意義,大家不都認為中國傳統戲劇旨在表彰忠、孝、節、義嗎──我是說:在看傳統戲的時候,我們不用大腦去想這戲中有什麼含意的話,至少我們也可以獲得一種很單純的、看故事的快感;換句話說,中國傳統戲是雅俗共賞的,修養好的人看戲之餘也許會去思索些象徵性、文學性之類的問題,尋常人等呢,就是看場熱鬧、過過癮,所以這劇情他總要能懂。﹙而其實大多數觀眾的情況是:劇情早已了然於胸,他要看的是演員的功夫。﹚華岡劇團這個「荒」劇,我想即便觀眾先前不知它取材自「羅生門」、沒有看到說明書中明白表示這戲是在「表達一個『意念』...,就觀賞內容而言,儘管他看到的是穿著中國古裝的劇中人、並聽到劇中人交代時代背景是春秋戰國,他也可以敏銳地感受到:這決不是一個真正源自中國史料或小說、戲劇...的舞台表演──因為看完了「荒」劇,那種感覺幾乎有點兒近似看了一場現代舞蹈,教人很難切實了解作者究竟要透過它表達什麼──這種感覺在中國傳統戲的劇場中是不可能有的。比如未啟幕前的大段音效,由抽水馬桶聲到新聞播報聲、到無可辨的嘈雜聲...恐怕有五分鐘之久吧?它是在傳達什麼呢?我百思莫名!客棧中的你一言我一語,顯然跟這齣戲的主旨──也就是所謂那個要表達出來的「意念」──並沒有什麼關聯;因為該「意念」是在「命案的真象」下引申出來的。那麼這全劇中最長的一幕戲,除了製造了一些浮面的「懸疑」之外,在這個如此強調「意義」的戲裡又有什麼意義呢?再說到此劇的主情節──書生、歌伎、南宮覺之間的一段是是非非──其中書生之矛盾所代表的意義﹙人處在亂世之中,為求生存,往往不得不拋志節、棄抱負,實在痛苦無奈﹚還容易明白;但發展至第三幕,南宮覺的一篇頓悟之辭,便不免教人摸不著頭腦了:說什麼從殺了書生這件事裡,找到了自己的重生!這話實在是很荒謬的!而且如他自己所言──「只為了一個心愛的女人,在未得功名之前,非但未能去追求自己的目標,反而成了殺人劫色的人」──這樣的一個人,最後與歌伎得以長相廝守;真正體會亂世中矛盾痛苦的書生,反倒不明不白地慘死;那個歌伎呢,其實也不見得有什麼原則,卻被塑造得像個聖女一般;還有,編劇者要表達的「意念」,竟是讓南宮覺在落幕前的一刻十分牽強、十分唐突地用一些令人起雞皮疙瘩的話傳達出來的...我想這「荒」劇究竟成功與否,可由最後一幕觀眾不時爆笑之中得知了。

﹙三﹚慾望城國:當代傳奇劇場演出
          1986年12月10日      /台北市社教館
     近幾年來,國劇界中出了不少的有心人,他們有鑑於國劇日漸式微,努力想找出原因、謀求改善,急切地想改變文藝中心觀眾都是白髮稀疏者的現象,希望年輕人也能向國劇投下深情的一瞥...於是許多的「改良」、「創新」風光地出現了;而「國劇中缺乏好劇情」、「老演那些老戲」是他們對於今天年輕人為什麼不看國劇所作的解釋。

  「當代傳奇劇場」的吳興國先生為執導「慾望城國」寫下一篇「從傳統走入莎翁世界」,該文的結語中強調「『慾望城國』的之劇型,基本上是不可被類化的,我們只是用國劇的技巧來表達莎士比亞的『馬克白』。」──易言之,他並沒有向觀眾說:「我們演的是國劇。」但是,在觀眾看到這篇刊印在演出說明書的文章之前,我們透過各大媒體所得到的訊息是「今年台北市藝術季的大軸戲是『國劇』」;年輕觀眾對「當代傳奇劇場」所抱持的態度與對「編演『國劇新戲』」的「雅音小集」基本上也是一樣的。在我看「慾」劇的當天,聽周遭年輕觀眾的對話,可以知道他們認為他們看到的是一齣「國劇」的新戲,只是取材特別──取材自外國戲劇,還前所未見。

  我何以要如此強調吳興國先生的文章與該劇實際的宣傳之間的不吻合呢?因為我一向認為:導引年輕人接近國劇是一個必須以極慎重的態度來執行的任務,如果為了求立竿見影之效、表彰個人魅力而草率行事、任意創新、將年輕人對國劇的觀念導至歧途的話,實在是一種不可饒恕的罪過!我自己是一個熱愛傳統國劇的年輕人,我深知自己今天為什麼會經常聽戲、看戲、唱戲──那是因為我從小便自然地接觸它,胡琴聲聽久了,腔調自然熟悉,自然有了開口模仿的衝動;舞台演出看多了,身段、動作自然明白,也自然想身穿華服、上台彩演...我從來不會覺得國劇人物自報家門有什麼不妥、上個檢場人有什麼妨礙、沒有真實佈景與燈光會怎麼不堪入目...相反地,我看得越多,越覺得國劇這種所謂「時時造成『疏離』」的戲劇還是能讓觀眾感動,與劇中人「同一」,是多麼的了不起!我聽得越多,越覺得老伶工的唱唸是如何的精緻有味...我懂得越多,越發現國劇藝術裡還有更多的學問值得我去探求!我絕對不是因為自己的個性保守而盲目地說「舊的一定好、老的不能改」,實在是因為國劇有它今天這樣一副成熟的面貌、一個完整的體系、一種巧妙的結構,是多少前人以心血灌溉出來的結果!我以自己親身的經驗,深深感覺到:今天真正有心發揚國劇的人,應該去做的是:賦予年輕人、小孩子一個時常能聽到胡琴鑼鼓、看到生旦淨丑的環境,將傳統國劇�堛漱@點一滴從頭介紹讓他們認識,讓他們自然體會國劇的奧妙、迷人,從而自然願意走進文藝中心;而從事國劇表演的人,真該在唱、唸、作、打上多下功夫、去鑽研、去琢磨,務必呈現夠水準、高水準的藝術供人欣賞。這次我看「慾望城國」,仔細觀察座位周遭的年輕人,看到他們為第一場的聲光佈景深深吸引、為報子、士兵的誇張動作齊聲叫好;可是當台上響起了皮黃聲腔時,他們立刻沉默、當魏海敏賣盡全力唱完一高而華麗的拖腔時,他們無動於衷;有位老先生──顯然是老戲迷──按捺不住了,開始在每一句唱的終了時叫好、拍掌,年輕人紛紛回頭看他,有的甚且投以厭惡的眼光...這一切我冷眼旁觀,心頭昇起一股哀痛!將社教館擠得滿滿的這一批年輕觀眾,他們沒有發現「慾」劇與傳統國劇比較之下,少了令人引頸期盼的出台亮相兒、少了水袖;他們不知道國劇旦角兒彩鞋上的穗子有多美、不知道靠將少了兩支靠旗有多遜色;他們不懂得「鬼魅」在傳統國劇舞台上原可有多少台步的發揮、變化,如今困在森林大佈景中來那麼幾下現任代芭蕾有多刺眼;尤其不懂得傳統國劇人物在作表中所流露出來的那股含蓄內斂、中國人的氣質,在「慾」劇中已然喪失殆盡!...當中場休息時我聽到周圍的人居然異口同聲地說:「這演的絕大成份還是國劇嘛!」我更默然了──心痛如絞!終場幕一落下,我第一個衝出社教館,一口冰冷的空氣嗆進肺裡,我順著石階快步奔上八德路,返家途中,腦海�堣@直浮現的是那位拼命想帶動大批年輕人在皮黃聲腔乍現時鼓掌、叫好的老先生孤獨的影子...
  當我早在看了「雅音小集」的「梁祝」公演之後,我便想:就一個進到高級劇場、花了不少錢買了一張票、能享受到一場有豪華怖景、各色燈光、有國樂、有唱唸、有舞蹈、有完整劇情...的「戲」的角度來看,「雅音小集」的表演無甚不可;但,千萬不要告訴從未看過傳統戲的人說:「這是國劇!」不如叫它作一種新戲──而至於這種新戲能不能取代傳統國劇的地位,成為我們這個時代的代表劇種,且留待時間去證明、留待後世去評斷!過了若干年,名劇評家公孫嬿先生在「論新戲」一文中亦有相似的論點。這次「慾」劇的推出,我個人感到很不幸的是它又跟「雅音小集」一樣,讓年輕人以為「這就是國劇」──我不知道這種錯誤的導引,在我們面對「承傳中華文化的使命感與責任感」的當兒,是不是可以就因為吳興國先生筆下的幾句輕描淡寫便得以宣判無罪呢?

  現在,我要來解釋我所謂「蠟染旗袍的聯想」:目前活躍在劇場中的年輕人,受到西方戲劇、現代戲劇的思想教育,當他們回過頭來看中國的傳統戲時,便自然地也想引一些「新觀念」來印證;一旦發覺印證出了問題,又適逢傳統戲劇式微,就一口咬定傳統戲沒落的原因即是「劇情不如西洋劇本有『衝突』、有『危機』」、「報家門、定場詩造成『疏離』」...總之,與西洋劇場觀念相牴的一切都應「改革」。他們不問傳統戲沒落的真正原因──年輕人打小看電視、電影去了,教育當局根本沒有製造讓年輕人接觸傳統戲的環境;從事傳統戲劇表演的人也不在自己的藝術造詣上痛下功夫。另一方面,身為中國人的一股傲氣,以及心中堆滿的一種「創造一個真正代表現代中國劇種」的所謂「使命感」,又使他們並不完全捨棄傳統──因為「要從傳統中才能找到新生」。於是乎像「雅音」──加佈景燈光的「國劇」、像「荷珠新配」──取材自國劇而成的話劇、像「慾望城國」──以國劇手法表現的莎翁悲劇...紛紛出現了;甚至像「荒」──一個純意念劇,也披上了件春秋戰國的中國古裝外衣﹙可以想見的,現代劇場「表達意念」的劇本,也可能會被有心人改以國劇手法演出﹚。這些戲劇型式,就好比我說的「蠟染棉布旗袍」一樣──我們稱它作「中國式服裝」,可是它的式樣「改良」了,不像古裝距離「現代感」那麼遠,而它又能滿足現代中國人對中國風味的一種潛意識裡的追求,所以大受歡迎──這些戲劇型式,有的是成功地利用了傳統國劇,造就了一場轟動的話劇;有的則是成功地利用了年輕人的潛意識中對傳統戲劇的陌生與好奇,而達成了「以現代魏良輔自居」的美夢。總之,到目前為止,這些人似乎是成功的。

  但是,他們的價值何在、未來又如何呢?不妨再以「蠟染旗袍」來作個比喻:唐朝人以唐朝服飾為時裝、清朝人以清朝服飾為時裝;而我們今天,儘管喜歡蠟染旗袍,我們是不是以它為時裝呢?我們現在從歷代文物展中,讚嘆唐代宮裝的華麗、清朝旗袍的典雅;而我們的後世,會不會懸掛起一件蠟染旗袍,告訴他們的子孫說:「這是民國八十年代的服飾典型」呢?還是懸掛一套牛仔裝、說:中國人在某某年代就是如此打扮?很顯然的,都不會。我們這一代的人,在中國歷經推翻帝制、創建民國的壯舉與五四運動的矛盾之後的今天,應該要明白體察一個事實──那就是生活在科技文明之中,我們在現實生活裡已經看不到真正的「中國風味」了!我們穿的是西裝、高跟鞋,我們住的是洋房,要尋求中國人的根本、擁有中國人的氣質,我們只有從傳統文化藝術中去獲得。不錯,在理論上說起來,元有雜劇、明有傳奇、清代發展出皮黃,那麼民國以後至今、往後,也應該有代表這個時代的劇種;但是我們要想到:藝術型式係由當代的風土民情中蘊釀出來的,雜劇演變到傳奇,戲劇型態是變了,但是明代人眼中所見的山水風光依舊是元代的──中國的──山水風光:明代的文人下筆仍然如元代文人下筆文詞典雅...這些造就代表中國大時代藝術的元素可沒有改變!今天呢?我們坐在高樓大廈裡透過電視螢光幕看到太空梭升空,要說用什麼樣的藝術來代表現代中國?其實何須發愁呢?電視劇、電影難道還不夠嗎?什麼樣的佈景比得過拍外景?什麼樣的音效比得過魔音琴?

 

  中國戲劇發展至皮黃戲,就好比中國服裝演變至旗袍,再往下,看戲已然由科技文明下的新娛樂替代,就好比如今大家都穿洋裝──皮黃戲好比故宮裡的最後一件織錦旗袍,是距離我們最近的、還能散發真正中國味的文化遺產。我們當然可以做些蠟染旗袍來點綴一下掛滿西服的衣櫥,但是如果為了證明蠟染旗袍才有資格流傳後世,而放把火將故宮裡的古裝燒掉,我們的子孫將會徹底地脫離中國的根,而我們則成了遺棄文化的罪人。或許認清了這個大時代中的現實,會有幾許不忍、會有幾許灰心,但其實不必如此!埃及人不永遠以金字塔為傲、日本人不也在盡心竭力地保護能劇嗎?中國傳統戲劇絕對可以永遠保有它的藝術價值,就像故宮文物永遠可以使每一個瀏覽過的人臉上自然散發讚嘆的光彩一樣──只要從事表演者能確保它的水準、又能引領年輕人時常欣賞它。走筆至此,我不禁想到:如果十月六日藝術館的年輕人,事先都曾看過國劇的「荷珠配」,那「二百五」的笑料恐怕就引不出幾個笑聲了。

回專題報告

>>回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