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陳鳳威老先生

 

原文刊登於【民俗曲藝】第38期
「戲曲與宗教篇﹙一﹚」
1985年11月

作者簡介:
龍乃馨
   文化大學
國劇組三年級學生
在自強業餘鼓書團
研習大鼓技藝年餘

  從我第一次見到陳鳳威老先生到他突發心臟病過世,前後不過五個月的時間;但是對這位仁慈的長者,我有著太不可磨滅的印象及永無止境的感念。

 

  記得去年四月下旬的一個傍晚,鼓書團熱心的老團長錢善夫伯伯帶著我走在辛亥路的紅磚道上,遠遠地指著和平東路二段的一個巷口說:「『自強』例行活動的場所就在那個巷子裡──是陳鳳威老先生住的地方。」錢老伯告訴我:「自強業餘鼓書團」早先叫作「自強京韻大鼓研究社」,成立於民國六十七年間;兩年多後,三弦專家陳老先生偶然看到了社員的表演,認為是此地難得一見的正統大鼓,對兩位指導老師的琴藝更是讚賞不已,便開始對這個社團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及關心。那個時候「自強」的活動場地在和平東路一段,陳老先生則遠居內湖,而每個星期社員練唱的時候,陳老先生總會趕到,風雨無阻,還時常自掏腰包買點心請大家享用;等到陳老先生自己遷居和平東路二段之後,「自強」的活動便移到他家的客廳──一個舒適、備有好多茶點、完全免費的場地。聽了這一番話,我已然深受感動。

 

  比想像中多了一支銜在口中的煙斗,陳老先生於詳和安逸之外,還有一股灑脫──他是那種讓人一眼見到便覺可親的長者。我原本很難想像怕生的自己第一次參與一個陌生的社團,竟會完全沒有拘束感;但是在陳老先生的熱心招呼下,我著實很快地便喜歡上「自強」,甚至敢在老師面前沒板沒眼地唱起初學的「華容道」。現在回頭仔細想想:陳老先生臉上從來沒有過一刻嚴厲的表情,永遠是十分安詳、親切、滿足、愉悅。在團員圍著飯桌練唱的時候,他從不多言,祇是銜著煙斗靜靜地坐在電視機前──眼睛看著電視畫面、耳朵卻在聽彈拉說唱──手裡不住地打著板眼;等唱至一個段落,陳老先生必定鼓起掌來,笑道:「好!不錯!有味兒!」時常唱著唱著,他老人家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身後,拎著大茶壺把所有的茶杯重新斟滿,還將客廳茶几上的點心一盤一盤端到飯桌上,或者再從廚房切點水果來。陳老先生永遠在忙著招呼「自強」的師生,深怕把我們渴著餓著;等一個晚上的活動結束了,他要再對喜歡偷懶的年輕學員笑著叮嚀一句:「下次要來喔!」

 

  陳老先生僅為偶然看到了「自強」的演出,便全心全意地關照「自強」、支持「自強」。不求名、不求利,卻至死不渝。究竟是什麼支持著他的這股熱忱呢?我想可以分為兩方面來說:

 

  其一,是陳老先生對延續傳統藝術生命的抱負。
  在【京韻大鼓與劉寶全】這篇文章裡,陳老先生一開頭便寫道:「一大把年紀,還能學什麼?我雖然愛好大鼓,亦只能去大鼓社﹙按:即「自強京韻大鼓研究社」﹚」作長期旁聽客;在家裡聽聽各種大鼓唱片錄音,閱讀並收集有關說唱音樂的資料,同時鼓勵青年同好去大鼓社學唱學伴奏,亦算能夠自得其樂。」;「單單學會唱,學會彈拉,僅以登台表演為滿足,這些都容易做到,重要的是應該往深處去研究,在寶島上紮根。」﹙註 ﹚這段話顯示陳老先生樂於站在一個從旁督導的地位,而對「自強」的年輕學員寄予後望。事實上在這裡陳老先生很謙虛地隱藏了他對大鼓更積極一面的貢獻──所謂「聽聽各種大鼓唱片錄音,閱讀並收集有關說唱音樂的資料」,它背後真實的意義是「把現在寶島所有昔日劉寶全所唱之大鼓錄音十數整段,全部廣予複製,贈送本社師生,另將其所集之大鼓資料,除擇其重要者複印贈給愛好大鼓之友外,再將全部資料名稱編列成目錄,以供社員選擇借閱之用」﹙註 ﹚。陳老先生是如此的用心!而這一切,都是為了使本地沒有能趕上大鼓說唱黃金時代的年輕人,能夠在一個具備有聲、無聲資料的環境中,負起承傳大鼓藝術的責任。陳老先生所搜集的大鼓錄音資料,除了劉寶全的十三曲以外,另有京韻大鼓十五曲;而其他的大鼓種類,包括梅花大鼓等,及單弦、連珠快書的錄音資料,總共有四十三曲之多﹙註3﹚。至於書籍方面,單是大鼓伴奏樂器之一的「三弦」資料,就有一千餘則──研究三弦是陳老先生最下工夫的一項工作:原來陳老先生早歲為杭州國樂研究社基本社員,彈三弦幼功深厚、技巧純熟,雖苦無機會伴唱大鼓,仍自習不輟,耐性苦練。抗戰末期至退休之間,由於公忙家累,被迫停樂有卅年之久,而退休後即又重彈,並且從事三弦專書的著述教譯,先後完成的有三弦閑語、再談三弦、三弦獨奏曲選、三弦餘話、中國三弦、三弦餘話續集,和發表於中國樂刊、中華樂訓訊、民俗曲藝等刊物的文章三十餘篇;並於民國六十三年間,自彈自錄六大套﹙八種譜﹚六名曲,又於六十五年間彈錄【再談三弦】中的十二曲十四種譜,均義務供應、隨人自習。凡看過陳老先生收藏資料的人都為其藏量之豐感到驚訝;而對他搜集並創作以供同好的苦心更是深深感動。除去大鼓說唱伴奏的資料,陳老先生手中的國劇錄音、書籍也是一大樁寶貝──盤式錄音帶一百五十八卷、卡式錄音帶二百六十七卷、唱片一百四十三張;書籍方面呢?我舉個例子:記得有一回閑聊之間陳老先生問我:國劇學的是哪一行哪一派,我答了以後他不動聲色打裡頭繞了一下,過些時再出來手裡頭便抱著一疊有關梅蘭芳的藏書,囑咐我帶回家好好兒看,對我學戲會有幫助。我低頭大略翻看,六、七本幾乎全是已經絕版的珍貴書籍,是我盼讀已久的。從這件事也可以證明一點:陳老先生對喜歡傳統藝術的晚輩們,真的是用心良苦!在他的藝術知識寶庫裡,將我們所需要的東西全部容納進去,而且整理得井然有序──不以寶物為貴,祇待我們去探求;他希望我們能實現他承傳延續傳統文化藝術生命的偉大抱負。

 

        其二,是與「自強」創立人、指導老師的志同道合。
  陳老先生居內湖時,曾教授三弦,他的教學態度是:並不以老師自居,祇當是與眾樂友共同研習,所以分文不取;進度上也從不勉強,樂友來去自由,全憑個人興趣──所以為人真誠若此的陳老先生認為自己與「自強」諸人性格相合,因而對這個團體產生愛惜之情。當初「自強」正是本乎赤誠、純然為了民族益藝術的延續而成立:如「自強」的創立人錢善夫老伯,在民國六十七年時已然七十高齡,為不忍見大鼓藝術沒落,毅然挺直腰桿,決心要將它傳延下去,他堅信祇要有人願到「自強」學習,大鼓便不至衰亡;彈三弦的李椿年老師,及拉四胡的王書圃老師也因被錢老先生感動,所以在他的邀請下,願意共同為「自強」獻身,在業餘之暇傳授大鼓,不取分文。陳老先生因為與這三位「自強」的領導者心聲相通,步調一致,故得以在大鼓的藝術領域中攜手並進。錢老伯常說:人與人相識相處,全在機緣──就是這樣的一份機緣,「自強」在寶島有了她的一番成就。

 

  而今,陳老先生去了,自他走後,「自強」失去了依靠,一年多來,還找不著像他一樣的支柱,找不著理想的場地──一個真正屬於「自強」這樣一個能讓人自由說唱、歡笑的場地;但是,錢老伯仍會帶領我們尋求,兩位老師播灑種子的腳步也不會停息,相信陳老先生在天之靈會保祐我們──「自強」的一群終將重新屹立!

 

     

註1:陳鳳威老先生所著【京韻大鼓與劉寶全】一文刊
   於中華文化復興月刊第十
 五卷.第九期。
註2:引自錢善夫老先生刊於民俗曲藝第十五期「自強
   京韻大鼓社之成長」一文。
註3:陳老先生所收藏的大鼓錄音種類如下:
   梅花大鼓、梨花大鼓、鐵片大鼓、樂亭大鼓、
   西河大鼓、天津大鼓、關東大鼓、奉天大鼓、
   滑稽大鼓。

﹙本文蒙錢善夫老先生及陳鳳威老先生公子陳鍾先生提供資料,特此申謝。﹚

龍女心聲   乃馨唱的京韻大鼓

>>回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