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唱戲大不易

記零五年唱捧印於老舍

 

       

  寫這篇得要加個副標題,因為之所以感覺茶館唱戲大不易,其中有不少個人主觀的因素,換一個人可能很多問題就不存在了。我以前在北京的大碗茶戲樓和老舍茶館共唱過四次,也沒這第五回感受深刻,且聽我慢慢道來吧。

 

        話說十月十六號那天,梅劇團下午三點在老舍茶館開戲,前有兩齣各約二十分鐘的小戲,我在後頭唱《捧印》。因為剛在十月二號唱全本《掛帥》,不好意思再麻煩人來照顧我了,我就一人弄了個推車,推車上一大點翠頭面跟一個塞得滿滿的大旅行包,包內有彩鞋、我母親給我專做的印、扮戲用的彩匣子、線尾子、片子、水紗、網子、草花兒、唱完戲使的毛巾、換的衣裳等;另外手媮椪陬菬潃茪j包,一包輕的是行頭,包括彩褲、襯褶子、帔、腰包,一包裝著保溫水壺、鏡子、錄用三角架、相機、錄音機等,挺沉的。我在中午過後不久下樓去打車,大樓理員跟以前每次一樣又問我了:“出差啊?”我笑笑。打車挺順的,到了老舍茶館我才想起來,喲,要上三樓呢。沒轍,先把兩包手堮釭漫顐鴗G樓地上,下去扛推車,再從二樓把兩個包放到三樓地上,又回二樓扛推車上三樓,到了三樓後臺還有幾階樓梯,不想再費事了,一趟搬吧,這還沒唱戲呢,已經累得直喘了。我罵自己活該,就用箱上的頭面不也行嗎,舊就舊點,幹嘛這麼愛漂亮呢,少了頭面的話不省好多力氣了嘛。

 

        我比不了專業演員,扮戲經驗不多,動作慢,所謂“早扮三光,晚扮三慌”,定定神,把各樣東西地方擱好,早早便開始扮戲了,前面兩戲的演員都還沒進後臺呢。老舍茶館的後臺非常小,扮戲時只能挺腰坐在長條板凳上,膝蓋就頂著桌下置物格,是很不舒服的。我扮戲時,原本就緊張,怕人看,而在老舍茶館這個後臺,工作人員與演員們心態都特別的放鬆,大家進來了就開始說說笑笑甚至打打鬧鬧,在走動都得側身的小空間塈A想不聽根本不可能,更別說是沉下心背戲了。我是頭一回在這個地方自己扮戲,耳邊不斷響著各種聲音,心緒紛亂,一雙笨手好像越發不聽使喚了。

       

        梳頭的老師來了,問我“你頭上的東西都有啊?”我說當初連絡時我只說有頭面和線尾子,水紗、網子、片子是也帶上了,但片子使的次數少,怕不好用。這時老師發現原來連絡人沒說明白,她以為我什麼都有呢,臨時找大髮,得虧有一個,不然就麻煩了。等我扮好了臉,她以為我會自己勒頭貼片子,所以沒催我,等弄清楚我不會,離上場的時間已很近了。在戴頭面的時候發現點翠大頂花折了,臨時也不能焊,只能想辦法固定一下。就這麼慌慌亂亂的,我從人到後臺至出場前就喝了一口水。

   

        這天老舍茶館上座很好,但對我來說卻不是好事。我在開戲前跟幫我錄相的小友到前臺解一下狀況,知道前頭的座位都讓旅遊團包下了,我心奡N有底,這場戲可不好唱了。果不出所料,台下鬧哄哄的,你唱你的慢板,他聊他的天,喝他的茶,接他的手機,觀眾茶座與舞臺非常近,在這樣的觀眾群跟前唱戲,要說能怎麼入戲,真是很難。這番上臺,梅劇團沒給排戲,直接臺上見,擱在我身上也是頭一遭,本來心奡N打鼓,再遇到場子靜不下來、關鍵處掌聲稀稀落落,在巨熱的燈光下,我拼命強自鎮定也仍是挺不好受的。偏偏這天臺上還出了些意外的狀況!先是我頭面掉了一件,我看不清是什麼,直覺一定是剛勉強固定的大頂花,一邊唱一邊想,正中央少了一大塊很難看吧,一方面也考慮要不要把台毯上那掉下來的踢開,因為台很小,怕等會兒影響移位。還有,要捆綁文廣時,楊洪交給我的是一大,我說不上是啥,反正好多股,怎麼也拉不開,套不上文廣的脖子。我記得上次在梅劇團唱《捧印》,後臺有老師現編了好漂亮的單股繩索,不想這回成這樣了。一直唱到快板了吧,場子才靜下來,戲都快完啦。我這天是第九回演《捧印》,下場的最後一個亮相居然印沒捧起來!我的精神狀態有多糟可以想見了。

 

        謝幕後我把臺上那件頭面拾起,才知是後兜兒掉了。回到後臺,我請幫我錄相的小友等等我,我得靠他幫我把東西收好了拿下樓,不然我再自己搬實在是太累啦。他收著東西,說:“龍阿姨,您頭上破啦?”我說沒有啊,他拿勒頭帶給我看,可不是破了嗎,一塊血跡呢。全身汗濕透的我,在小友的幫助下打車回家,想想沒力氣做晚飯啦,就把大堆東西拉進家門口的永和大王吃了飯再回家。我想管理員看我黑著臉狼狽不堪的回來了,大概覺得這“出差的”挺怪異的吧!

 

        唱這麼一場不到一小時的戲,費了很多事,耗了很多時間、體力,也承受了不少精神上的折磨,不能說是愉快的經驗。事後,我想了很久,到底,所為何來?

 

  先不往下說,問一個問題:下回再有這樣唱戲的機會,還去麼?我的答案是:還去!誠然,這樣的經驗本身使人不愉快,但我相信它對我有好處。北京人說的一個形容詞“皮實”,恰恰是我因一向被照顧得太好所達不到的,多一點這樣的經驗,我覺得也許可以把我鍛得“皮實”一些。當晚我躺在床上反的想,很久不能成眠,先想的是:為什麼別人跟我的心態不一樣?為什麼到了後臺不安安靜靜的扮戲、背戲?為什麼觀眾不尊重舞臺上的人?茶館怎麼就不能有劇場理想的氛圍?劇團到了茶館為什麼敬業的精神就要打折扣?但是當我想到,如果我是一個專業演員,在京劇當今不景氣的大環境下,逢週末在茶館演出些總演、演得爛熟的戲,掙個幾十塊錢,完事了,我的心態又會是怎樣的?剛剛想的那些是不是就都變成唱高調了呢?中國人,多少年來,在茶館堿暌葵犖A度,是誰能改變的?懂戲的都不見得有多高的素質,何況是不懂戲,看熱鬧的?有什麼好難過的呢?最後,我想到一層:今天,如果說我在老舍茶館種種不如意的狀況下,把戲唱到六十分,那當我在一個好的環境埵A唱同樣的戲,可能就能表現到七十分了,下了這個結論,很快我就安心入睡了。

 

  寫這一篇,原本不是為了去抱怨什麼,對我來說,能有機會上臺,我都是懷抱著感激的心;茶館唱戲大不易,但不管怎麼樣,多唱一次多一回經驗,積累下來,只會加強我的適應力,豐富我的舞臺生。

 

 

龍女心聲

吕氏雅舍文艺网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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