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零四年初冬寧滬之行


  

  上海浦東文化館主辦二零零四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至十二月一日舉行的第五屆中國京劇票友節,這個消息我初在網上看到時並沒在意。後來南京友人相邀,說是幾位票友約請了名琴周義剛老師同往,問我有沒有興趣參加,到南京跟他們一塊兒去上海,我想這倒是挺有意思的,可以和戲友相聚,路上有伴,又有周老師的琴,非常放心,於是依組委會規定以十五分鐘的彩演生死恨片段報了名,打算早兩天先到南京,從容對好了戲二十六日和大家同赴上海。我想:十多年來在大陸演出一直限於北京,能有機會在上海演出,雖是片段,也會是很好的經驗啊!

 


  正要訂從北京到南京的飛機票了,接到上海方面的電話,叫我要在二十六日上午九點到浦東文化館參加開幕式的排演,加我一小段清唱「捧印」的節目,我問道:「那我報名彩演的生死恨排在哪天呢?」負責的老師說排在十二月一號的閉幕式上了。如此一來我勢必得在二十五號晚上就到上海,而且要留到最後一天。我心裡開始有些著急了,一來是苦惱清唱該穿啥呢?去年買的旗袍都穿不得了,減肥也來不及啦,這又胖又醜怎麼好呢?還有啊,從開幕式到閉幕式中間那麼些天在上海都能做什麼呢?三來擔心從南京一個人坐火車去上海,這看似簡單的事在我身上可不一般呢,我從來沒有一個人坐火車到陌生城市的經驗啊。火車站會不會很亂呢?到了上海怎麼去浦東文化館呢?上海車站南廣場的出口好不好找哇?手提行李挺沉哪,一路上上下下不得累死啊?我這還沒離開北京呢,腦子裡已經一團亂了,說是出門唱戲玩兒的,擱在我這不能幹的人的身上倒多了幾分冒險的意味了。

 


  亂歸亂,總得理出個頭緒一步一步走。在鋪了一床的各式中國服裝中挑了件近二十年前為唱大鼓準備的上身配條黑長裙,帶上高跟鞋、化妝品、開嗓用藥、保溫壺,和唱生死恨的行頭等等,我一個人拉著行李、再拎著一個大包,在清晨五點三刻坐上了預約的出租車前往北京機場,展開為期十天的旅程啦。

 
  去南京因為當地大霧,飛機誤點一個半小時,但這和我十日後回程的遭遇相比,只是小巫見大巫罷了。二十四號的中午,約我南下的網友兼戲友青梅到我住的賓館接我到了古色古香的甘家大院(參考網頁),見到了周義剛老師和這次由寧赴滬的所有成員。在這麼特別的環境中聚會、吊嗓,是我此行中的第一份驚喜,周老師親切地請大家享用了美味小吃,然後就在同一間小屋中開始對戲了,小屋的牆上掛滿了製作精良的花臉臉譜,而大家的練唱好像也變成甘家大院當天的景點,不時有遊客佇足、探頭觀望。

 


  這一下午儘管氣氛輕鬆愉悅,每個人在練習參演節目時態度卻是十分嚴謹的。一年前當我在南京初識周義剛老師時,對其精湛的琴藝留下深刻的印象(本站相關網頁),這次相處時間較長,更為周老師對梅派唱法的教授、認真鑽研梅藝的精神深受感動!此行除了周老師的夫人陳愛麗女士唱余派老生、李派老旦外,其他三位南京票友都是平日跟隨周老師吊嗓、學習梅派青衣的,她們年齡有別,條件各異,學習時間也有長短不同,但在周老師悉心指導下,都有可觀的成績。我覺得周老師夫婦對京劇藝術的執著追求,堅持不管是專業、是票友,只要站上台就要字字求好的這種態度,是具有高度感染力的。這天在甘家大院,我看到青梅、李女士、葉女士分別演練了太真外傳、三娘教子及西施,周老師都仔細的為她們再加工、再提高,李、葉兩位女士報的是彩演,都穿起水袖認真的走了兩遍,票友玩票能有這樣的好老師帶領、本身又都具備高度自我要求的認知,難怪能成為一個和樂融融的團體,平日在一起吊嗓、學習、互相砥礪,有活動一起參與,既是增加舞台經驗又是結伴出遊,著實很令人羨慕呀!周老師的學生、操二胡的于得海先生當天京劇院裡還有工作,一度跑回劇團又折返回來,很是辛苦。結束了這天的聚會,我愉快地和大家揮手說:「上海見啦!」不過其實我心中不大踏實的,因為這天我發現嗓子出了問題,高音不太受控,而且對第二天自己一個人坐火車的事,雖然周老師告訴我,到了上海找紅帽子幫忙把行李拿到打車處就行,沒問題的,我還是有點怕呢。

 


  二十五號天氣不好,一早就有雨。中午一位熱心網友送我到南京火車站,我才知道車站正在整修,真夠亂的,要是一個人去摸索還真夠嗆,在候車室連找個座位都很困難,人擠得滿滿的,說得誇張些有點像逃難的情況。到月台得過地道,我自己只拎一個包都覺得很累,看到身旁經過的許多農村的人挑著擔,那重量簡直嚇死人,想想自己實在是太沒用了。我坐的是南京到上海最快的一班車,不到三小時的車程倒是挺舒服的,時間比想像中過得快,多年沒坐過火車了,還勾起一些遙遠模糊的兒時記憶。下車後我開始找紅帽子啦,只看到幾個大柱子上寫著「紅帽子一件行李五塊錢」什麼的,可沒瞧見人呢!躊躇了一下子,心想:唉,求人不如求己,自己走吧!鼻子底下有嘴呢,問了一位車站工作人員要打車往哪兒走,他很不情願的用手指了一個方向,路不太遠,就是上下拎行李有點狼狽。不管怎麼樣,總算是長這麼大頭一回自己坐了趟火車,也是長了些經驗吧,下回有機會我還想嘗試一下夜車臥舖呢。

 


  打車到了浦東文化館,天色已暗,我找到票友節組委會辦公室的時候傻眼了,一間斗室中擠了十來個人,有工作人員、有像我一樣提早報到的參演者,工作人員顯然是第一次接手這樣的任務,每個人都氣極敗壞的扯著嗓子在處理各種各樣的問題,這邊說收費的事、那邊說食宿的安排,多了少了怎麼也扯不清似的,一會兒普通話一會兒上海話聽得我是暈頭轉向。我看看工作人員還沒空管我,先在旁邊翻翻節目單,從頭翻到尾也沒看到我的生死恨排在哪裡,心裡真慌,問了也問不出個所以然,因為她們不是管演出的。但她們告訴我一個新的變動,因為在上海舉辦的第四屆中國京劇藝術節開幕式挪前了,跟票友節的安排時間上產生衝突,所以票友節的閉幕式提前在十一月三十號晚上舉行,我想這倒挺好,可以早一天回家了。好容易要安排我的住宿了,叫我跟另外兩位來自新疆的女士共住一間,好像還是沒有衛浴設備的,這,這實在不成啊,我連忙表示我願意自費另住,組委會說那就第二天把預繳的食宿費用退給我,帶我到離文化館最近的東海賓館開一個標間,於是我以三倍於預繳的費用住下。這晚上海大幅降溫,我在疲累之餘雖然半夜感覺到冷,就是爬不起來,竟然是糊裡糊塗既沒開暖氣也沒添被子就那麼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喉嚨乾疼,趕緊找包包裡的感冒藥啦。

 


  二十六號上午九點我準時到文化館辦理正式的報到手續,大廳中桌子一字排開,手提電腦作業下顯得比頭一晚有秩序了,但我懸念的生死恨還是不得其解,我看到打印成冊的正式節目單,才明白原來閉幕式是獨立的,並不同於自二十七號到三十號的九個票友專場,我的名字打在閉幕式的演出人員名單中,可不見演出內容,一再相問都說不知道。再問開幕式何時排演呢?說是下午才進行。回賓館等到下午我去跟大會安排的業餘樂隊合了一下,嗓子還是不靈。向樂隊說明周老師等稍晚會到,開幕式我的節目京二胡自請,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我就又回到賓館休息了。其實這排演說穿了也沒什麼必要的,早知道我還是跟大家一起到上海就可以的。這天上海很冷,原本我不舒服發了條短信給青梅說晚上就不再出去了,想想不妥,晚上還是到文化館跟正在辦報到手續的大夥見了一面。第二天一早開幕式啊,嗓子成這樣怎麼辦呢?著急也沒用,只有接著吃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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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七號一大早起來,顧不得吃早點,開始為自己的髮型、化妝忙上了。大會對清唱的「扮相」是不管的,得自理,好在我帶了些備用的小件假髮、髮飾什麼的,瞎整了兩小時,化了比平時濃幾倍的妝、換上演出服,算是勉強能上台了,自我安慰反正唱的是捧印呢,劇中人是年近半百的穆桂英,胖一點醜一點也無所謂啦。到後台煩周老師為我先試試嗓子,放心了,嗓子恢復正常了,這比什麼都重要。在我到上場門候場的時候,一位負責本次活動宣傳的老師過來問道:「妳閉幕式準備唱什麼呀?」我愣住了,把先前在北京接到電話通知的事說了一遍,這位老師說:「不可能的,中央台播出一共才五十分鐘的閉幕式,怎麼可能讓妳唱十五分鐘的生死恨呢?唱了也白唱啊!把生死恨放到專場裡,排不下到社區、到船上唱都可以啊!(按:大會除了在浦東新舞台的九個票友專場外還安排了兩個進社區交流專場及閉幕後的「浦江瀏覽、同舟共演」)閉幕式另外安排吧!」我心想到船上怎麼唱啊?不得冷死啊?開幕式結束後,我被好多不認識的人拉著照了半天相,在一片混亂中好容易等我找到第一位跟我聯繫的老師時,他說:「妳還唱你的生死恨,讓中央台去掐不就好了嗎?我這邊節目動不了啦。」我看這位老師連日奔忙,大冷天卻累得一頭大汗,實在不忍心再多說什麼了,可兩位老師說法完全不一樣,而他們又好像都不能主動為此事互相溝通一下,這真成了我心堣@塊大石頭了。回到賓館卸了妝,等到下午四點了沒接到任何進一步的回覆,實在按捺不住就又到了文化館相問。這時頭一場票友專場剛散,兩位老師都還沒離開,我趕緊上前問到底怎麼解決我的問題,最早打電話給我的老師又叫我自己去跟另一位雜誌社的負責人商量,弄得我一頭霧水、哭笑不得。我在三位先生之間來回穿梭,說了半天最後定下了,把生死恨擱到三十號早上末一專場的最後,閉幕式讓我想一個「又冷門又短又討好」的清唱段再作商量。我想其實幾位先生都是出於好意,可能對我這唯一「台灣來的」票友想多作些照顧吧,我也很感謝,但在作業上前後有些銜接不上,反倒把我急壞了。
 

 


  二十七號這天晚場陳愛麗老師登場清唱老生、老旦各一段,藝驚全場,搜孤救孤一開口「白虎啊」三個字好就上來了,往下更是一句一個好,非常成功!大家都很興奮。我到後台一來道喜,二來與周老師商量閉幕式節目,初定太真外傳「聽宮娥」起約四五分鐘的唱段,這三小段電視台要掐也方便的。周老師說沒帶調門合適的胡琴,但一定有辦法解決,我回頭向負責宣傳的老師報告了,也得到首肯,我想這事總算定下了,只要嗓子保護好了,這接下去幾天應沒什麼大問題。當晚約好了第二天的行程,早上是看青梅與李女士的演出,下午大家一起到位於高橋的一個票房玩,我沒參加吃夜宵回賓館放鬆心情好好休息了一夜。

 

  二十八號早場節目有青梅的清唱太真外傳和李女士的彩演三娘教子,我也到了後台,幫忙遞遞水照照相什麼的。這天我觀察了後台為旦角扮戲的情況,感覺出問題了,彩演人員太多,後台照顧不過來,有很多地方就因陋就簡了。我於是決定情願自己扮戲,也不要在慌忙中被扮得太不合適──雖然我上台從來沒自己扮過戲,也就碰巧剛在北京出門前在家好玩兒練了一回,這決定也是夠冒險的。而且決定是容易啊,可沒帶扮戲用的東西呢,厚著臉皮我請問這次熱心在後台從早盯到晚、幫忙照顧大家的天津名票孫元木老師怎麼辦,他馬上答應我借我所有需要的東西,包括片子,使我非常感激!話說回頭,這場演出,當琴音一換,青梅上台開始清唱時,原本有些喧鬧的場子整個靜下來了,有如一股清流,高雅婉約,很使人沉醉的!後台的老師們也都紛紛讚歎,這梅味兒很醇哪!青梅學戲時間很短,最大的長處就是從開始路就走得很正,唱的味兒裡一點雜質沒有,這正是習梅最不容易掌握的地方!李女士彩演教子,也是十分規矩大方,唱每一個音聽著都很鬆弛、從容,不 使濁勁,嗓音嘹亮受聽,後台有老師向我打聽:她學戲多少年啊?真不錯!這場演完,李女士的朋友請大家一起用餐,飯後就坐公車往高橋的票房出發了,路程挺遠的。到票房玩,最累的自然是操琴的老師,該票房的成員一看南京來了名琴,自然都要唱上一段,再加上我們這隨行的五人,這一下午拉下來,周老師師徒二人怕比拉一晚上的戲還辛苦吧。我把生死恨練了一遍,感覺還行。邀約周老師、也是晚餐設宴的主人十分熱情,賓主盡歡。原路回到浦東已是近九點了。

 


  二十九號也是早上有「南京幫」的演出,下午到票房活動,而在我身上又發生兩個變動。這天上場的是葉女士,彩演西施「響屜廊」的主要部分。一早不到八點我就到了後台,看葉女士自南京請來、剛剛連夜趕到的容妝老師正在為她扮戲,效果果然很不一般,行頭、頭面也都是特別準備的,十分講究。葉女士雖已年過六旬,但平日保養得宜,有獨特的養生之道,每天堅持鍛鍊,故而身段靈活,全無老態。是日扮演西施美人,舉手投足大氣穩當,行腔尺寸得宜、剛柔適度,搏得滿堂采,平日的辛勤耕耘沒有白費,大家都為她高興,葉女士本人也很感欣慰。一直為大家操奏二胡的于得海先生因為劇團裡要排戲,已於前一夜趕回南京了,西施的二胡改由周老師在上海的一位女弟子郭小姐擔任,我在後台剛看到郭小姐隨周老師對戲的時候很驚訝於這年紀輕輕的小姑娘,指音如此雄渾,後來于先生來電表示三十號的戲他也因工作在身拉不了了,周老師對冰雪聰明、悟性極高的郭小姐說:「那就是妳拉啦!」這就是我說的兩個變動之一。而另一個變動呢,則是我的閉幕式節目又被改了,這天通知叫我改唱碰板「楊玉環」了,是兩分多鐘、沒什麼起伏的一段唱。這參演閉幕式一事,其實從頭至尾沒有我個人半點主動主觀的意願,一再的變動徒然使我增添不少心理負擔倒真是此行始料未及的。這天我還掛念著返程飛機票落實的問題,也是一波三折,不去說它。

 


  原本還擔心在上海空檔時間不好打發,結果連日就這麼排得滿滿的呢。這天中午葉女士設宴,飯後大家由已熟悉上海的郭小姐引路,搭乘地鐵往浦西的上海新聞出版界京劇票房同樂。青梅和李女士因為工作的關係,到了這一程已然帶上所有行李預備晚上返寧了,我的戲還沒演呢,離別的氣氛已悄然而至,這也是挺無奈的。大家步行到地鐵站、乘一線、換二線、出站再長距離步行,到了票房已累壞啦。李女士暈車身體不適,周老師也頭疼得厲害,趕緊服藥。我有點擔心過累影響第二天的演出,也顧不得不禮貌,找了個靠邊的座位,有時別人在唱我就閉眼聽了。明知票房人多不宜多唱的,可是再沒機會跟郭小姐對二胡了,所以輪到我唱時向大家抱歉,說得多佔用一些時間把第二天演出的生死恨「耳邊廂」再練一遍。這一晚酒席宴前在座者和前一晚相當一部分是相同的,大家邊吃邊聊談的都離不開戲,氣氛至為歡欣融洽。對我來說這兩場票房活動帶來了此行的第二份驚喜,因為有幸通過周老師、青梅等的介紹,結識了不少真心關愛京劇的人士,而且得到很多的鼓勵;因著這些鼓勵,我不禁在心底開始勾勒日後到寧滬辦個人專場演出的藍圖,希望這心願能在一兩年間落實。餐後返程我們在搭地鐵的中途與逕赴火車站的青梅和李女士分別了,回到浦東只剩周老師夫婦、葉女士跟我四個人啦。我想著翌日一整天早上彩演、下午走台、晚上清唱,回到賓館把東西準備準備趕緊睡覺了,三十號是我此行最要緊的一天,可不能有半點閃失呢。

 


  以前上台唱戲,有我母親台前台後為我張羅一切,我自己只要把戲準備好了基本就什麼也不用煩了,三十號這天一早起來,邊收拾東西預備上後台,心裡也挺感慨的,自從父親病後,遇唱戲這樣的事我得學著樣樣自理了。當然這對我是好的,人哪兒能說長到快四十歲了還事事依賴性那麼重呢。調配好了開嗓的飲品灌到保溫壺裡,背上行頭,我依孫元木老師說的時間,七點就到了文化館,門還沒開呢。等開了門,我到台上穿上褶子走了一遍,然後到後台去等孫老師。不多會兒來自哈爾濱的票友朱先生到了後台,替孫老師拿來了扮戲的化妝品和片子,說孫老師過累這天起不來了,為我有勞這位初識的朱先生起大早,心中不安。我一邊暗暗禱告一邊極小心的開始為自己扮戲,實在是很緊張,要是扮得太離譜也夠丟人的啊。萬事起頭難,但永遠不敢從事就永遠不會,臉上打好了底,換個心情想想:反正這天台下觀眾估計也不多嘛,藉這機會練練也挺好的,於是沉住氣抹紅、撲粉、畫眼、瞄眉、染唇,一步步慢慢弄,照照鏡子除了紅了點好像還過得去,請周老師為我吊了兩句就到包頭的那邊去候著了。

 


  輪到我包頭的時候聽容妝老師閒聊,才知她不是京劇團的,是上海一個什麼地方戲劇團的,有了前幾天從旁觀察的經驗,我特別先要求一定把我的長髮藏在裡面,否則她們就那麼擱外頭了。勒頭不太順,感覺眉眼沒吊起來,試了幾次稍好些,想再用我帶去的膠帶加強一下她表示不行,而貼片子的時候她不讓我照鏡子,後來我從照片上檢討,兩個大綹從正面根本看不到,難怪顯得那麼胖了。我想是我說大綹角度要貼圓一些她誤會了,整個給弄成個大圓臉了。銀泡戴了一大半,還等一位前面唱六月雪的下來摘了給我,儘管我七點就到後台臨上場了時間還是很緊。唉,反正就那麼上台了,還是把戲唱好最重要。這麼唱十幾分鐘,嗓子是沒啥問題,但我自我感覺好像沒怎麼入戲,都到了最後一句「留下這清白體還我爺娘」了才有些微的動情。上午演戲這是頭一遭,自己扮戲這是頭一遭,唱完一點汗也沒出這也是頭一遭,感覺好像是還沒開始呢就結束了,就這樣的自我感覺而論我是對自己不滿意的。這次票友節節目日程有許多都在報到後更動過,我們這「五人小組」參演場次就有四人的與先前節目單上印的不同,大會說以貼在劇場外的節目單為準,可是據我觀察好像都沒改對,我的生死恨更是從頭到尾沒見到寫上呢。我在包頭的時候才知道當場節目我前面少了一個,後頭又添了一個。大會工作人員每位都忙得很辛苦,對票友們態度也都很客氣,但像這些作業上的疏失總還是留下些遺憾的。聽說其他票友中還有些更嚴重的問題出現過,好在我們同行的這幾人演出都還算是挺順利的。

 


  這天早場我演出時陳老師一如前幾天負責錄相,葉女士也很早到後台照顧我,午飯後周老師說由他帶著郭小姐替陳老師跟我盯著與武場說晚上閉幕式的節目,我們三個就近回我房裡略事休息,否則一直捱到晚上太累了,可是由於電視台錄播閉幕式,大會對下午的走台很重視,只被允許我回去洗把臉把行頭放下,就又馬上回到文化館等候排演了。好容易陳老師和我的清唱節目預排都通過後,剩下的時間已不容許我休息,因為我動作慢,這又要開始為晚上的演出自己梳頭化妝啦!陳老師和葉女士在我房中稍微靠了一下,我把妝化好了,要梳頭的時候她們給了我很好的意見:開幕式唱的是捧印,老氣些無妨,是晚唱太真外傳就別再梳包頭戴假髮啦,歪梳個辮子顯得年輕些呀,我還聽從建議把耳環也換了副輕巧清純點的,這樣就跟開幕式那天的造型有個區分了,服裝嘛,沒輒,還那件了。

 
  過了一關又一關,總算是到了閉幕式。陳老師首先唱的搜孤選段,並與康靜小姐合唱了一段現代戲,下後台高興地說:「我解放啦!」大家都笑了,等我把「楊玉環」唱完了,我給在南京的青梅發了條手機短信:「我們都解放啦!」連日的辛苦到這一刻告一段落,輕鬆下來的感覺真好!我甚至都有想大口喝酒的衝動了。待要謝幕合影之際,忽由一
位票友手中傳過來一張經過護背的紙,我低頭一看,竟然是張獎狀呢,上寫「龍乃馨女士:在上海浦東新區舉辦的第五屆中國京劇票友節中榮獲最佳表演獎」,我拿在手裡實在覺得有些突兀,這,就勉強算是此行的第三份「驚喜」吧?吃夜宵的時候周老師說起自己的習慣,在每次演出後一定和演員一起談論演出、檢討優劣,這樣演出才有意義,才會有進步。對我的戲,周老師說還要去除火氣,這是最難、需要最漫長時間努力的部分。陳老師一直鼓勵我,說唱戲在我現在的年齡正是最好的時候,應該好好把握、多唱多演。心中堆滿感激,在午夜時分,我與周老師、陳老師及另二位在座的先生道別了。這一天,真夠充實啊!


  旅途來到十二月一號,最後的一部分──飛回北京,原本是很簡單的,不料此行最大的狼狽與意外卻出現在這天。票友節組委會在這天其實安排了很豐富的旅遊活動,晚上還觀摩京劇藝術節開幕式,但我沒有伴了,也想早一天回家,這些活動就都放棄了。為了不要在勞累三整天之後還要趕飛機,也為了得到好一些的機票折扣,我訂了一張晚上七點由浦東機場起飛的票,原本想好好睡一大覺、中午退了房,把行李寄在大廳,自己到附近逛逛,找個地方坐坐,磨兩三個小時再乘大巴赴機場,到四五點辦了手續再在機場裡逛逛、候機室等等,問題不大。可真到了這天,人實在太累了,退了房哪兒也不想去,打聽了赴機場大巴的搭乘處後,我就拉著行李走了,步行到車站,等了好一會兒上了車,以為到機場還得好半天呢,沒想到還不到一點已經到啦!我覺得自己真是一個大傻瓜,可後悔有什麼用呢?還是用老招,自我安慰:以前在香港機場轉機一等等四小時也好幾回啊,這有什麼錯呢?不過現實是很殘酷的,在機場裡兜圈吧,行李很重,不方便,書店裡停留半天,時間還是過得非常非常非常慢,我實在沒輒了,到地下二層找了個座位,把行李擺在旁邊桌上,鋪上脫下的羽絨服,歪著身子趴在上頭休息,當然是睡不着的,還弄個腰酸背痛!過一會兒起身坐正了,發現身旁坐著一個男的,掏出一張名片自我介紹,說他是安徽什麼山佛教什麼什麼會的,他說了:「小姐,這裡這麼多人,我就對妳這面相太感興趣了!今天我要不跟妳說我要告訴妳的一件大事,我這一天都過不去呀!妳這命是先苦後甜,妳正面臨人生的大轉折!妳的苦已經都過去了,妳這印堂發亮,可右眼下發黑啊!妳就需要高人指點一下,會很有發展的,不久後還有出國居住的傾向。我們佛門的,給人算命不能白算,我要妳一千一萬妳也不會給,我就要一百,把妳的過去現在未來全說了,怎麼樣?」我心想:「我的苦都過去了還算個啥呀?」見我不說話,又問:「妳是怎麼想的呢?是覺得一百太多嗎?」我說:「我沒什麼好想的,謝謝你!」這位先生唰的一下抽身而起,很生氣的走了。這一攪和我也不想睡啦,行李裡掏出一本書看看,捱呀捱呀捱到四點,上樓去辦好了登機手續,過了安檢來到候機室,想著總算是漸入佳境了吧!再等啊等啊等,咦?不對呀,一看屏幕怎麼下午四點多飛北京的班機沒飛呢?還有前一班後一班的都顯示延飛,就我這班啥也沒寫,這不怪嗎?附近坐著的人隨著登機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不聞機場廣播也紛紛議論起來了,再一打聽原來北京當晚大霧,自下午四點後所有班機不能降落!

 


  北京的朋友來電說電視上已經報了大霧重大影響航班的消息,據他的經驗這種情況多半是這晚回不去了,而航空公司應該會安排住宿的。可是候機室國航的一個很年輕的人說了,天候屬不可抗拒的原因,他們只能用大巴把大家送回上海市中心,別的都不管,候機室開始瀰漫著騷動不安的氣氛,兩班國航飛北京的乘客幾百個,有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到櫃台附近,吵鬧聲不斷傳出。從七點到午夜十二點的這五個小時,我到現在回想起來還是心有餘悸。家在上海的乘客看看上機無望,漸漸都離開了,有一批聽從國航的說法,也乘大巴離去,我想想被扔到市中心更害怕,看大多數的人不肯走,決定留下。有一批剛坐了十幾個小時飛機從澳大利亞來到上海轉機的乘客抗議聲音最大,要求國航派高層的人出面妥善處理,但國航的回應毫無誠意,發給現場每個人一包餅乾、一罐汽水,就那麼乾耗著。我心中焦急,疲憊不堪,頭疼得快要裂了。候機室的洗手間在樓下,很遠,我拉著行李一個人很不方便,怕離開一下情況有變跟不上,於是連一口水也不敢喝繼續撐著。十點已過,屏幕上打出國航航班取消,可是東航一班往北京的卻在不久後確定開始登機,情況演變到這一步國航人員也扛不住了,吵鬧聲越來越大,又耗了一個小時吧,國航終於鬆口說那麼就安排住宿了。人多嘴雜,有少數人跟著走了,又有人大叫:「不能相信他們的話,明天怎麼樣還不知道呢!不能走!叫領導出面!」我跟著十幾個人走的時候,一進大電梯被其他人一擋,等出電梯一分散剩七八個了,找不到帶頭的人啦!跑到機場外問了幾輛大巴都說不是的,這下慘了,再衝回頭,我真是腿都軟了!好在半路上有人眼尖看到一批人眼熟,上前一問果然是的,這才登上了大巴,一看時間正好午夜十二點!這一天在機場足足滯留了近十二小時啊!還回不了家!最後這五個小時我不時用手機和幾位朋友以短信連繫,不靠著這點精神支援還要更難過了。

 


  午夜十二點半,住下了,有生以來頭一遭跟一個不認識的人睡在一間屋裡,我想:票友節上躲過了,這兒補上啦!這位女士精神很好,還要看電視,等她睡著了,是一會兒大聲咳嗽,一會兒大打呼嚕,可憐我熬到三點半還沒睡著!早上七點不到,櫃台打電話說北京霧還沒散,不定何時能飛,說吃早點別帶行李,我想那就再睡一會兒吧,剛要睡著有人砸門了:「要走了!趕緊起床!」這時那位女士醒了,嘴裡還叨念:「唉,沒睡好啊!」我發現手機信息已滿,刪除一條後才收到青梅在夜間一點多發來的,表示為我擔心得睡不著,我十分感動,也很抱歉,不該那麼嬌氣,害朋友也失眠了。

 


  說是說上午九點起飛,事實上起飛已近正午,而到了北京後,又因停機位調度不過來遲遲不能下機,聽身後有位女士打手機說:「到啦!不是堵車,是堵飛機啊!」只有苦笑的份。十二月二日下午約四點,我終於拖著行李和一身的疲憊回到了北京的家,看看鏡子裡那張臉,還哪兒來什麼印堂發亮啊!發黑的可不只是右眼下囉!要還有嗓子這會兒唱生死恨,沒準兒那一聲「好命苦哇!」能叫得入戲些!

 


  我是個記性很差的人,往往什麼事經歷過了,就像這北京大霧,散了就散了,很快就不復記憶,這回的寧滬之行,過程中有好多新鮮的經驗,覺得應該趁還沒淡忘,寫將下來。在我最後受困機場時,有一則朋友從揚州發來的短信寫著:「人一定要有信心,你會照顧你自己的。」回北京後我聽我母親在電話中跟別人說:「龍乃馨現在能幹多啦!到哪兒都一個人跑!」想想,慚愧中也有點得意。也許,在不久的將來,我真的能自己背著行頭,到另一個城市去演專場?

 


  我腦中又浮現出南京火車站那些挑著重擔的人影...

  
  
2004.12.10完稿

 

龍女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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