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叫我少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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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八年前,当我第三度安装pacemaker(大陆叫“起搏器”,台湾叫“节律器”或“心律调整器”),戏称自己官拜上尉了,因为印象中好像台湾的上尉军服肩章是三条线,我左锁骨下的三道 刀疤有如绣上了官衔。可能我对军阶根本就搞错了,不过这反正只是开玩笑。

  我喜欢写作,架设个人网站后这五年多来写过不少,可从没有专门针对自己的病写过完整的纪录,只有些片段的经验在抒情的散文里记过一些。平日里,特别是近八年来,因为身体状况尚属良好,在心理上也真没把病当回事,每半年去医院作个检查就是了。不过,在今年的二月间,当我从北京回到台北作检查,意外的提前更换了第四颗起搏器,倒激起提笔的念头。因为我想:以四十三岁的年龄,二十年间已装到第四颗,在心脏病患中恐怕算是少见的例子。手术前后有些什么过程,写下来一方面给自己作个备忘录,一方面说不定对别人也有点帮助,是个参考。(当然,希望正在读的您一生都不会有这种需求!)而另一方面,病之于我,多年来在生理和心理上究竟产生了什么影响,前思后想,想写的就更多了。


  我打小体弱,小学五年级时,到学校给所有学生作身体检查的医生说我的脉特慢,叫我回家跟家长说一下,应该注意一二。不过,当时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也能跑能跳的,就没放在心上。印象里只有一次,全班去爬学校后头的小山坡,我走着走着,感到意识有些模糊,心想“我在哪里呀?在干嘛呀?”可跟着大家走,走到上头歇歇也就好了。
 


   到了初中一年级,十三岁了,冬天晚上在被窝里半卧半靠的看书,常常清楚意识到心在跳动,会让人有不安的感觉,日子长了,跟父母说,加上想起头两年医师的嘱咐,就决定去医院检查。父母在台湾大学任教,当然就到附属的台大医院去看,医生是台湾小儿心脏科的权威。他只用听诊器听了一下下,就叫我到外头去等,说有话要跟我父母谈,那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为自己的身体感到有些害怕。
 


   我心脏的问题,表现出来的症状就是心跳慢,而且不管怎么远动、怎么劳累、都不会多跳一下,永远就是五十下左右。医生说是心房与心室之间的传导神经有问题,而到底是先天还是后天、以及是完全阻断还是部分阻滞,单凭听诊无法确定。(后来经过进一步检查,确定是完全阻断)医生的建议是,年纪还小,只要好好保护,不过劳累,不发病就没有什么大问题。而一 旦发病,头一次没事,可不能有第二次;所以,只要发了头一次,就要马上装起搏器,没有其他的办法。
 


   就这样,我从十三岁起,六年间再也没有上过体育课。不管学校有多少功课,妈妈规定我九点半一定要上床睡觉。我并不爱运动,上不上体育课倒不在乎,可是,每当全班同学都在大操场活动,只有我一个人留在教室里,从窗户往外看大家跑跳。。。打小对自己各方面都充满信心的龙乃馨,开始自卑了。小时候我除了功课好,其他各方面的才艺也都是领先同学的,我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会在任何一方面输给任何人,想像中,一辈子肯定是要什么有什么,会顺得不得了,成为人人羡慕的对象。
 


   初中的课业,到底还不是太困难,我即便身体弱点,温书时间少点,成绩达不到名列前矛了,可是在高中联考时,仍然以黑马之姿考上了全台湾最好的女子高中。那时,我的信心恢复到百分百,开心得不得了,以为龙乃馨到底是龙乃馨,不会输。
 


   可是,北一女中的功课压力着实太大了,进去是一回事,进去以后就傻眼了。每一个考进去的都是初中时代的尖子,我还是天天得九点半睡觉,怎么跟人竞争?为了多念书,又怕妈妈骂,我夜里用毛巾被把门底下的缝挡起来,以为这样外头看不到灯光。可往往还是被抓到。于是靠补蚊灯的光亮看书,把书放在地上的补蚊灯旁,人从床上俯视;可体力不继,根本看不到几行就睡着了,而且这一招很快又被视破。最后,我只有用被子把整个人蒙起来,在里头忍着热,忍着汗,靠延长电线上插着的一个小小的夜灯看书,结果,半夜里让烧焦的味道给吓醒了,原来被子已烧了三个洞。
 


   我的功课开始出现红字,每当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训话,说我拖垮了全班的平均分数,真的,死的心都有了。在班上,我几乎没有什么朋友,独来独往,中午一个人跑到体育馆靠着墙捧着书,不知是看书还是掉泪的时候多。巨大的压力,让我不胜负荷,天天哭着求妈妈让我休学;当时的想法是,如果休了学,可以不要再背那些可怕的历史、地理、三民主义,自修自己喜欢的中文英文,过得轻松一些、自在一些、让自己活得下去就好。可是终究,哥哥姐姐的分析,认为我已经够孤僻的了,再要是休学在家,不是个事,还是让我坚持下去。记得高三下学期,当学校完全进入复习考时,我没有参加学校的复习课程,而是每天跟着爸爸去坐在他中央研究院史语所的办公室,在他监督下温书。可当我打开任何一本课本,感觉都像是新书,一点印象都没有,那种内心的惶恐,到了今天,都四十三岁了,还让我不时做恶梦,梦到当时一样的处境、一样的感觉、一样的害怕。我甚至常梦到自己在大学毕业之后,又去再念一次北一女,希望能考上一个好大学,让人生重写,可梦中还是考不上,又痛苦的惊醒。

 


  要不是会唱戏,加考术科,我不可能在大学联考能上榜。我的地理只考了30分,历史60,这种成绩原本是没有学校可念的。

 


  病,给我的影响,在高中时代结束之前,就是这样,让我从一个充满自信的人,变成一个自卑者;让我从一个人缘最好的漂亮女孩,变成一个性格孤僻的怪物;让我从一个资优生,变成抬不起头的劣等生。我总是很弱,总是很累,没有力气去做本来以为可以做好的事。身为两位大学教授的女儿,读书,却硬生生变成我最害怕的事。

 


   而在大学时代,因为同学先前念的都不是好高中,我到底是北一女中毕业的,在课业上,我又变成拔尖的了。可是,性格上的问题,心理上的问题,并没有得到改善。文化大学不让我体育全免,只能“半休”,我还得去上体育课∼跟肢障者一起上,那是唯一的选择。于是,比方说,我也跟着坐着运动轮椅打篮球。别人对运动轮椅可以很快掌握,我却摔得够呛,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坐轮椅,不是不喜欢那些同学,可我真的跟他们不一样,非常尴尬。这又形成另一个恶梦,也是,直到现在,还经常梦到选体育课,梦到想逃课。。。

 


   如今回想这些,很冷静的分析自己,心脏病之于我,与其说是心脏病,不如说是心病。在十几岁到二十几岁的时候,虽然我外表跟常人无异,可是心理已经很不健康了。

 


  身体上真正的灾难,始于1988年。

 


  1987年大学毕业,咬牙在家苦读了一整年英文,经常一天只睡两小时。清晨四五点, 就开始听广播节目中的英语教学课程,听到天大亮了,出门到补习班去上一整天的托福英语。傍晚回到家,吃了饭丢了筷子就又回屋去再重听当日的广播课程,收音机里各家课程何其多,我每一家的都听,再加上自修各式各样的读本,念到半夜。就这么透支体力,一年下来,虽然考了590分,申请到了夏威夷州立大学戏剧研究所,顺利出国留学,可是8月8号到了那里,五天五夜过度 亢奋、不吃不睡,忙着搬了四次家,终于,8月23日午后,就在课堂上,正跟同学说着话呢,我倒了。

 


   在出国之前,我母亲一再问大夫,可不可以放心让我走,医生(那时的医生早就换成成人心脏的权威了,他还是李登辉的医师呢)笑说“无罪开释”,放心让走吧!没想到,我连保险都还没生效,就闯了大祸。发病时,呼吸心跳都没了,嘴唇变成紫色的。要不是刚刚开学,同一栋楼里有个会心肺复稣术的美国大陆交换学生在,(再过一周她就退选那门课,不会在那栋楼里了),我一条命就在夏大结束了。急救后,救护车把我送到医院,在车上插上氧气醒过来,血压只有30。眼里看到的医护人员只有两个眼睛勉强能辩认,其他啥也看不到,因为感觉到强光∼瞳孔都放大了。而从那一刻起,一直到夜里12点,我不停的吐,吐了不知有多少,最后连胆汁都吐出来。头痛的感觉也是一辈子忘不掉的,万把刀割着整个头似的,真叫痛不欲生。到了医院后,我一直央求医护人员让我睡觉,大声哭喊,可是他们一直用力摇我的头,用手电筒照我的眼,不让我睡,一分钟都不让我睡,后来才知道,如我睡过去,就再也不会醒了。

 


   在那一夜,医院跟台大医院我原先的主治大夫通了长长的长途电话,了解我的病史,决定马上为我安上起搏器。在我发病的时候,很怪,远在台北家中,浴室里的镜架自动掉下来,吓坏了父母,而当电话通知到他们,更是把他们吓得魂不附体,从床上惊跌下地。妈妈是有万全准备的,一旦出事,买了机票就赶往夏威夷,我从手术房被推出来已看到她了。

 


   那年,我母亲60岁,她在那里陪了我整整50天,看着我从信心满满的出国,又重重的摔到谷底。没有保险,医疗太贵,很快出了院,她扶着我回到女青年会住所,我腿是软的,脸色苍白,一到柜台就被看出问题要求搬离。要不是妈妈大学同学在当地帮忙,要不是妈妈作了充份准备,马上给我租了一个房子,后来甚至干脆买下来,远在异乡,我一个人的话,能怎么活下去呢?我永远也忘不了,当我在很脆弱的情况下,拖着沉重的步伐勉强回到学校去上课,妈妈看着我的背影在我身后大声痛哭,那天是她六十大寿,而我,这个没用的女儿,是这样的让她过生日的。

 


   妈妈回家了,剩我一个人,越来越糟,多少回,想从八楼跳下去。打一次电话回家就哭一场,我没有办法坚持学业,情况比在高中时还要糟上几百倍。由于语言能力还是不足,我跟同学都没有任何交集,极其痛苦的勉强撑完了那头一个学期,这次,我自己作主,办了休学。败下阵来,在家足足躺了一年,行尸走肉,日夜昏睡,让我的父亲对我彻底失望,甚至演变成父女绝裂,过了好久好久关系才回复。

 


   安上起搏器,其实是救了我,救了我原本虚弱的身体,让我心跳跟正常人一样,让我可以放大胆的去做任何正常人能做的事。如果,有一个健康的心态,我不应该,会摔得那么重,放弃了好不容易挣得的留学机会,这绝对改写了我原本可能光鲜亮丽的后半生。重生,原是美好的,是我自己没有把握好。当然,如果重来一次,我也并不认为就一定能有更坚强的意志,属于读书、进修上的问题,严重缺乏信心,并不是因为安了起搏器而引起的,我的固有能力不足、我的心理缺陷也都是致命伤。

 


   在刚安上起搏器时,生活习惯有了些突然的改变。不知是否因为心跳快了,我变得急躁易怒。连原本吃饭吃得很慢,也忽地快了起来,让当时照顾我的母亲都看傻了眼。有一天,正吃着饭,感到肚子强烈的震动了一下。过两天,又来一下。接下来,慢慢频繁起来。关于这样的经验,我在“人生苦短吗”里头曾经描写过:

 

       等我撐完那個學期返台後,逐漸意識到我身體裡的這個好朋友對我並不友善,接下去整整十一年,我沒有睡過一晚好覺。因為只要我睡下,腹部就開始跳,我換個角度睡,好容易將要睡著,它又開始鬧,於是我再換個角度,就這樣折騰三四個小時,至筋疲力竭而入睡。我向醫生抱怨,醫生說沒辦法,叫我把枕頭墊高些,墊到四十五度了還不行,他叫我坐著睡。我還記得第一次去北京演出時,帶了兩個大游泳圈以替代我在家中用的靠墊,人人見了稱奇。多少個夜裡,我拿最重的字典壓在腹部,天真地以為可以解決問題;又多少個夜裡,實在熬不下去了,我流著淚拼命用拳頭搥打自己的肚子,求它停下來,求它讓我睡!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八年多,常常連白天姿勢稍稍不對,也來上一陣。終於有一陣它不跳了,可是我感到心臟跳幾下便停一下,停的那會兒眼睛發黑。我的體力明顯下降,再一查原來是電池耗盡。難怪它不鬧了。當時我正排演雙齣,跟醫生說:無論如何我要上台,請趕快開刀,他也答應我這次換調整器要把我的那兩根總刺激橫膈膜引起問題的電線抽換掉,我很高興,乖乖立即住院,還瞞著護士把錄影機搬到病房準備時時用眼睛複習霸王別姬的劍套。手術前一刻,醫生告訴我電線不換了,因為根據他最後的研判,電線不需要換,說不會再鬧,叫我放心。手術是半身麻醉,意識清醒,我清清楚楚感覺要把這住在身體裡已經被組織包死的機器拔出來比當年放進去要多費多少力量。我沒有掉一滴淚,我盼望著新生。可是,就在我從手術房回到普通病房,護士把我放到病床上的那一瞬間,非常清楚、再熟悉不過,我的腹部很高興的跟我打了一個招呼:告訴我它又生龍活虎了!告訴我我的惡夢並沒有醒!這接下去的三年,情況愈來愈壞,夜裡鬧,白天也鬧,站著鬧,坐著也鬧,怎麼都鬧。我整整十年,一週工作七天,白天教中文,晚上教英文,一年休五天年假,為的是我要讓自己累,希望自己累到能一躺下就睡。這種日子,怎麼熬過來的?沒有別的,我靠唱戲、靠演出、靠掌聲,以這些精神寄託,讓自己忘掉苦難。可是到了第二個調整器第三年的時候,我又正排戲的時候,情況已嚴重到我說話不能一句說到底,像打嗝似的,吃飯不能傾身夾菜,因為一那樣坐在對面的人都能看到我的肩頭震動。我仍在忍,心想只要能上台一切都無妨。直到有一天,吊嗓的時候,一句導板唱不完,邊唱它邊鬧,我的聲音斷斷續續...於是,醫生這才承認我是受了罪了。他反問我為何不早說?我說我講了十一年了!這次,全身麻醉,連電線抽換。醒來麻藥也退了,前胸痛到後背,痛得我哇哇大哭。

 


   起搏器的安装或换装手术本身,不是啥了不起的事,一般不需要进行全身的麻醉。它只是在左锁骨下方划一刀,在皮下做一个肉口袋,把起搏器植入,然后,电线插到血管里,去刺激心脏、起到需要的作用,所以它不是开心大手术。我头一次装,局部麻醉,印象里没有什么痛苦。换第二个的那回,也是局部麻醉,那天比较倒楣的是,原本排在上午动刀,可是因为接连来了急轸病人拖到傍晚,焦虑跟饥饿使我头痛得厉害,脸色苍白,医生(老医生已退休了,又换了一位接班人)看到我的样子,说这样不成,得先打一针让人缓过来才能进行手术。而在把起搏器往外拔时,可能太过紧张,差一点造成心脏的痉挛,那是很危险的,基于这一次留给医生的深刻印象,我在换第三、四个的时候就都采取全麻了。换第三个,是为了解决我前十一年的痛苦,要抽换电线,可是只换成了一根,另一根拔不出来,拔出一半,断了,剩下的缩回去了,于是又插入第三根。
 


   非常巧的是,第三次手术当夜的值班医生,竟是我小学初中的同班同学。唉,当时,真的是百感交集!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人家学有所成,自己是什么呢?
 


   第三次手术留给我的最大问题是术后左手的不灵便,持续了整整两个月。我左臂只能抬到六十度,怎么也上不去,试了很多方法治疗都无效。后来还是到北京准备演出时得遇良医,给我治了四回就好了。总的说,这第三颗,陪伴我过了很舒服的八年,真的,我都几乎忘了身上有病的事了。

 


   有时想想,对一个还不算太老的女人来说,锁骨下几道疤,鼓着一个圆圆的机器,有些漂亮的衣服穿不了了,要是个身材曼妙的美女可能会觉得挺伤心,幸亏我本来就长得不咋样,否则单为这一层不定还又要添个心病。可是,话说回来吧,你自己无所谓的事,别人不一定无所谓。在我尚属适婚的年岁中,当然也会有情感上的需求与经历,而不只一次的经验告诉我,这样的病带在身上,每十年、甚至更频繁的手术花费等等问题,搁在别人的思考范围里是绝对会形成障碍的。当然,我也看到,比我更年轻就安上起搏器的女性,照样有夫有子,极其幸福,这只能说,我没有那样的福份吧。

 


   在07年与08的几个月里,我感到身体出了点问题,其一,发现脉搏又经常只剩五十跳了;其二,不经意的把手放在颈动脉处,清楚感觉到跳动是忽轻忽重的;其三,遇有情绪上的波动,似乎胸口格外的难受,不同于以往。可是也并非太严重的不适,就一直没去管它。到了08年2月底由北京返回台湾做例行的检测,发现做出来的图都是杂讯,也就是说,电线又坏了,连感应的功能都没了。医生的建议是,先换电线,电池还能用两年多呢,这次省点钱,两年后再换起搏器。

 


  这日,是元宵节,我一个人在医院,接受了马上安排住院开刀的现实。当步出台大医院,回想起,自己从十三岁,由父母带着来医院,漫长的三十年岁月间,数不清到过医院多少回,历经了三位大夫。而如今,父母都是八旬老人了,父亲中风四年,母亲片刻不离的照顾着他,我想想,要怎么面对这次的手术?势必是没有人能照顾我了,我该怎么办?妈妈肯定会更加着急。回家的路上,泪就没有停过。我没有半点心 理准备,近些年过舒服了,甚至曾糊涂的以为上次开刀是五年前,离下回还远着呢,怎么会,莫明其妙的又得挨一刀了呢?
 


   回到家,母亲的看法是,与其两年后再挨刀,不如这次彻底更换,以前只用了三年的那一颗不也牺牲了吗?至于看护的问题,那当然就从医院那头去解决了。
 


   二月二十六日,母亲还是陪我到了医院办住院手续,验了血、拍了片子,等病房。运气不错,等到了一间一个人的病房 ;这是我的最大希望,因为八年前那回隔壁床的老人打呼太厉害了,我在手术当晚彻夜难眠,简直要发疯。在等病房的时候母亲就赶回家去了。这一天,没有什么事,只是在右手臂先埋好一根软针以便术后一日三次注射抗生素。护士拿来了两小包东西,叫我当晚临睡前先用优碘大面积的擦拭,由心脏部位一直擦到接近大腿,然后再用另一包药液清洗。当我对着大镜子擦药水,看着一大片褐色的药水痕迹,看着白白的三道刀疤,看着那个即将告别的起搏器隆起的“图案”,想到明日将会添上一道鲜红的印记,升任少校,感到有点凄凉。


  我自己到护理站约好了看护,说好了第二天早上起二十四小时陪病。自己签好了手术同意书。

 
   想到将有很多天不能洗头吧,第二天六点又把自己好好洗了个干净。为防万一,留了个纸条塞在日记本里,想万一回不来了还有家里人会按我的意思办一些事,呵呵,这当然是有些过了,可是手术台上总有点风险嘛,万一遇上了总是要有个交代。手术进行时当然得有家人在外头候着,这日,大嫂回家照顾我父亲,母亲与哥哥来陪我。

 


   我被安排在第一台,七点半就在护理站旁躺着等人来送我到心导管室。哥哥跟工作人员一起推病床,在进入心导管室的一刻,我回头看了看母亲与哥哥,床推得很快,他们已离老远了,来不及说一句话。深吸一口气,定定神,想着,来吧,该来的就得来。

 


   心导管室里的人看了看仪表上的显示,说明因为我心脏本身的跳动太慢,怕拔除起搏器后有状况,所以得从右大腿打个小孔,插上一个临时起搏器。这我有经验的,只不过意味着事后会有些不便,六个小时腿不能动。在更早年,还在用纱包压伤口的年代,得静止不动十二小时呢,整条腿压麻了不说,还躺得腰酸背痛的,那才叫难受。(这种的小伤口附近,会留下一片巴掌大的瘀青,有点发硬,得月余才能退尽。)

 


   上了麻药后我就啥都不知道了,这不是深层麻醉,身体还会有一定反应,所以四肢是被固定住的。我一直给自己作心理建设,这回等麻药退后醒过来的那会儿,绝对不能跟上次一样,哇哇大哭大叫,让人笑话,可是,到底那是自然反应,我失败了。醒过来时,哭喊着两句话:一是“痛啊!!”一是“给我导尿!!”当时全身 不住的发抖,冷,疼痛难当,最困窘的是觉得膀胱胀得要破了似的。护士一边说:“好好好,马上,给你导尿,不要哭啊,你吓到我了哦!”一边很快的给我开了大灯让我暖过来,打了止痛针,并导出了2000
cc的尿,等一切都平复了,我被推出手术室,看到妈妈跟哥哥,笑着说没事啦。这时我才知道,时间已经是近中午了。医生告诉我们,原来有一根电线已经断掉了,难怪会出现杂讯,而年头久了还是拔不出来,于是又植入了第四根电线。

 


   回到病房不久,家人回去,身旁就剩了陌生的看护。下午我想好好睡一下,可是她在旁边开始打呼了,我一分钟都没能睡着,开始头痛。我决定,反正第二天就能下地,我不要看护,求能睡觉,所以只让她陪二十四小时。在进餐时,因为两边都有伤口,只能把床稍摇高一点,当然是不好受的,而她喂食过快,我还没嚼完头一口,下一口就到嘴边了。我这人,不会跟人说什么,就都是忍着。晚上她决定看她追的电视韩剧,我忍着痛等头痛药。为了不多麻烦她,我也不敢多喝水,劳动她一共给我弄了两次尿盆。

 


   好容易挨到第二天,把看护的钱结了,护士吓了一跳,说“我们这里是心脏病人住的地方,没有一个病人是没有人陪的!”我还是只能苦笑。简单的说吧,在术后的四十八小时里,由于种种心理上的不快, 共只睡了六个小时。这可能是整个住院期间让我最感到难过的事了。有好朋友来看我,哥嫂也来看我,但毕竟都是短短半小时。我不断的想着,十年之后,又当如何?这一辈子,还要经验几回?说心里话,我宁愿少经验几回。要是不小心活到九十,我不得官拜上将?恐怕还不止呢!

 


   这次术后,没有工作上的牵绊,术后五天得以归家终日静养,比起上回,是幸运的。我清楚记得,八年前还在教书,出院后头一日去学校,等了四回红绿灯才捱到了马路对面,腿是软的,就是走不动。不过这回也有新的小问题,术后十天拆线,由于与先前的刀疤有重覆的地方,还没能完全收口,为了干燥,几个星期都不能好好的洗澡,要不是天冷真会受不了。自我解嘲,我在日记上说自己是最有味道的女人了。伤口愈合不良恐怕也是将来再开刀不可避免的事,下刀的地方只有那么大,怎么能躲得了旧疤呢?而左膀的恢复,也还跟上次差不多,手术后两个月内都得避免大动作,所以很自然的,左臂会发僵,这得慢慢来。我最大的遗憾是,由于这次查出电线断在体内,医生说行医多年没遇过,认为我一定是做了什么过大的动作导致的,就反对我再尝试像霸王别姬舞剑那样的练习了,断了一个重要的舞台梦想,是我怎么也无法释怀的。这出戏我只动过一次,多年来一直想着要恢复,怪我太懒惰,如今说什么也来不及了。
 


   现在,术后已四十天,还是会感到不舒服,休息时,想翻个身,都不自在,总感到体内有个异物挡着了,且又痒又疼的;换一个姿势得老半天才能好受些,可过一会儿又觉得不对劲,夜夜都得折腾两三个小时才能睡着。我想这是因为,到底,它不是就那一道刀疤的事儿,整个肉口袋得都长好了、不疼了,恐怕不到两个月是不行的。我不大记得上几回是否都这样,可能是年岁越大,恢复越慢呗。上两回我都在术后一个月就进行排戏了,大动作没少来。这次歇太久,是否也因缺乏锻炼,人就不那么有劲了,不得而知。我总不能完全不听医生的话去冒险啊,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家人想。
 


   回顾了这么多,慢慢敲键写出来,其实心头也就没啥起伏了。人生,就这么回事,没有人想得病,可碰到了只能接受、面对。这很可能不是最后一次,我再希望它是最后一次也不现实,除非不活着了。一旦心态导正过来,生理上的苦褪去,心理的光明也就能一点点的拾回来吧,比起得了绝症的,比起像我父亲那样中风的,不还是算好得多吗。我曾问过医生,有四条电线在里头,日后会不会容易血管堵塞呢?他说,在静脉里,问题不大,不过,要是真有问题,就得打开来处理了。

 


   期待医术更进步的一天,如果,能有二十年、三十年一换的起搏器,就是我这种病人最大的福音。未来的事,谁知道呢?现在,以及眼前的十年,请叫我少校吧。(200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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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女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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